欧阳平(1916—2014),江西兴国人。1932年参加红军,后参加了长征。土地革命战争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期间,曾任红军大学政治教员、鲁中军区第一军分区政治部主任、第三野战军三十三军政治部主任等职。新中国成立后,历任南京军区炮兵政委、成都军区及济南军区副政委等职。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。
我是欧阳平的儿子欧阳升,也是一名退伍军人。今天,我给大家讲一讲父亲的长征故事。
1916年,父亲出生于江西省兴国县隆坪乡的一个贫苦农家。他16岁那年,家乡的红军队伍招募新兵,那句“为劳苦大众求解放”的口号,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困顿的生活。于是,他毅然报名参加了红军。
当时,兴国县23万人口中,有8万多人投身革命。父亲个子不高,在人群中并不起眼,但他端起枪来精气神十足,打起仗来像头猛虎。父亲在枪林弹雨中一路摸爬滚打,从普通战士逐渐成长为班长、排长,并且入了党。
小时候,我曾问父亲加入红军和入党的原因,他神情庄重地说:“只有跟着共产党,穷人才能挺起腰杆,才能不再被地主盘剥……”理想的火种一旦点燃,便在漫长的革命道路上化作了光,支撑父亲度过最艰难的日子。
1934年10月,18岁的父亲随红军干部团参加长征,1935年8月23日,他所在的红军大学特科大队自毛儿盖出发,开始艰难的草地行军。当时,恶劣的气候环境是行军最大的“敌人”,因连日雨水淋泡,父亲的左脚溃烂流血,加上疟疾和肠胃病的折磨,他发着高烧,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父亲的很多战友也时常要与身体的病痛进行“搏斗”。父亲经常给我讲一名蔡姓政治教员,因实在走不动了,在路边用微弱的声音对他说:“你们走吧,我不行了。”那是一个红军战士面对死亡最真实的瞬间。父亲坦言,当时看着早已磨烂的鞋子和浸在泥泞中的左脚伤口,他也曾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倒下?但他凭着惊人的毅力,硬是拖着病躯,一步一步跟上了队伍。当听到宣传鼓动队喊出,“前面就是班佑!那里有房子!”那种战胜极限后的获救感,让他终生难忘。
长征途中,父亲最珍视的,是那张他视如生命的党员证。因为怕党员证在湿冷的草地中腐烂,父亲想了个“笨办法”——每次分到带着油星的菜汤,他都舍不得喝完,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油花浸润党员证,并贴在左胸的内兜里保存。有一次强渡激流,他不幸中弹落水,被战友捞上岸,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摸向胸口的内兜,当触到那张被油脂浸透的党员证时,他才长舒一口气。
父亲经常教导我:“做人要像这张油纸党员证,无论外部环境如何恶劣,内里的信仰绝不能腐败溃烂。”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条家训。
父亲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,是得到了毛主席的关怀。1938年,他在延安抗大任教,因教学理论扎实、工作勤恳受到了毛主席称赞。当年的他,带着几分忐忑,给毛主席寄去了一张大合影求题词,没想到几天后,毛主席亲笔题写了“奋斗到底”四个大字,这四个字也成了父亲一辈子的信条。1955年,他被授予少将军衔时,毛主席特意叮嘱他:“不要骄傲,要把当年长征的那股劲继续实践下去,绝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。”
父亲将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。他一生廉洁自律,家里的家具陈设非常简单,从未添置过一件奢侈品。他常说,长征途中的红军战士连草根树皮都吃,我们现在生活好了,更不能丢掉艰苦朴素的作风。这些话影响了我的一生,也是我们全家的“传家宝”。
父亲最大的心愿,就是让长征精神和“奋斗到底”的理想传承下去。1999年,他拿出10万元积蓄在家乡兴国县设立“长征奖学金”;2013年病危之际,他又捐赠了20万元。这些奖学金累计资助了数百名优秀学子。父亲常说:“看到这些孩子成才,我觉得这些钱花得特别值。”
父亲曾在重走长征路时感慨:“有幸重走长征路,茫茫草地今非旧。”长征没有终点,只要心中有信仰,脚下的每一步,就是新时代的“奋斗到底”。(欧阳升 口述 杨代恒 记录)